我们时代的头发:发廊业是个彻头彻尾的形式主义产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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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21-12-27

身体上的植物

头发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吗?它内在于我们的身体还是外在于我们的身体?头发,这种细丝般的毛茸茸的根状物,这种人体顶端或宽或较短或契或疏的覆盖物,这种可塑的、易变的而且一直不屈不挠地生长的有机物,它同我们的身体到底处于一种怎样的关系?

这是一种暧昧的关系。头发和身体既非同质一体的,也非纯粹异质性的。头发不具备身体性,但只是一种半身体性。头发从身体中生长出来,它的根部埋藏在身体的土壤中,它起源于身体。身体是头发的本体论。从因果关系的问题而言,身体和头发的关系不是牢固的关系,二者间牵涉的不是一根松垮的形而上学等级轴线,它也不是可跳跃的、可偷工减料的、可省略的。身体和头发的等级线是具体、实在和牢固的,是严苛意义上的形而上学等级线。头发无法脱离身体,身体既是它的起源,又是它的物质载体。头发受到身体的牵制、囚禁、束缚,把持身体,这种听命是古老的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听命。

但是,头发又不是纯粹意义上的身体。如果说,身体具有某种圆满的总体性的话,头发则溢出了这种总体性,它不是身体的必要成分。头发在化学上起源于身体,同样在化学上又不完全归属于身体,这就是身体和头发的充满悖论的暧昧关系。身体的标志是动物性,它是感官体,是一台活的灵敏的感官机器,也是一台奔突不绝的性欲机器,它是一个极大的一体化和有机的能量源泉,它的内部舞蹈着力量和疯狂,这种力量和疯狂为快感而生,也为快感而灭亡。疯狂、愉悦感和力量对身体是一种几乎的毁灭。它们是身体的标志性建筑,是身体的唯一故事情节,是身体的终极性的政治无意识。而头发与快感牵涉到,它永远会可怕,它甚至没快感的反面:刺痛。头发不是反应物,它没神经,没血肉,没有感慨和扭转局势,没有激动和颤抖。头发是麻木而绝望的,这种沉默是空洞的沉默,是零度沉默,是无意义的绝望,是没什么策略性的绝望,是无机和无能的沉默,是麻木在其中压倒一切的沉默。头发只在风中抖动,但它从不因为自己的激动而抖动,它的抖动是外力引起的,是机械物理式的晃动,而绝非化学式的抖动。头发,是我们身上的植物,也就是说,是动物身上的植物,是栽种在动物身上但又可以与之分道扬镳的植物。

因此,我们可以将头发视作身体的资产而非身体的器官。头发是身体的产品,但不是绝对的身体本身,这正是我们所说的半身体性。而器官正是身体本身,它们无法和身体割裂开来。器官是天赐的,独一无二的,无法替代和再造的,因而具备一种珍贵性;同时,器官是有用的,它们是身体平衡的一个必须的结构要素,是身体机器的齿轮,它们具备一种功能性。器官的珍贵性、功能性,以及身体感性正好是头发所缺少的。器官正是身体的内涵所在,它们包含了身体的总体性,器官的残缺不全造成身体的残缺;而头发的残缺不全,对身体而言则无关宏旨。头发的耗损只是一种资产数量的耗损,是身体经济的耗损,而绝非身体功能上或气质上的耗损,绝非身体本身的损耗。头发的变形、细胞分裂、缩减、改动,头发的外在的人工处理,都无损于身体的快感,都不对身体的可怕性欲施加压力,都会从结构上、从本体论的意义上改建身体。而器官,比如鼻子或者手,从本质上来说是无法加以后天的处置的,它们不能被修改、被切割成、被打点、被巧饰。它们各司其职,交会灵活,互相应和,浑然天成,不可或缺;它们是自然物,是身体素,是身体意指本身。器官和身体不是一种异质性的以此类推关系,而是一种同构性的代数关系。

头发和身体则可以包含一种以此类推关系,头发起源于身体,但是身体可以断然地乘以它,可以视它为一个多余物或剩余物。头发不构成身体的一个基本功能素,它是多余的,因而也是廉价的;同时,头发还有高傲的绵绵不断的再生力,因而也绝非匮乏的。此外,头发和身体的分离是一种没有苦痛的分离出来,既没有精神的痛苦,也没有肉体的痛苦。这种分离是安全的、平静的、非伤害性的,因而也是随处可见的、触手可及的和平淡无奇的。头发的起因是严苛地依赖于身体的,而它的结局与身体则只有薄弱的若有若无的关联。头发吸附在身体上,不过是最脆弱地吸附在身体上。

就此,头发和胡须有着类似于的品质。但是,绝不能将头发和胡须等同。二者最明显的差异是,胡须是性别简化的,它只吸附在男性身上,而且只吸附在成年男性身上,因而,胡须是个雄性记号,它通常记述着力量、刚烈、强悍、暴躁,它是男性的一个基本表意符号。而头发则是中性的,头发不自由选择性别,它不标记身体的性别沟壑。头发是属于所有人的,而胡须是归属于一个特定人群的。胡须通常被剔除掉,而头发则基本上被保有着。头发被完完全全地剔除和胡须被视而不见肆意地生长,都是一种鲜见而又具备象征性的现象。胡须,只要它不被缩减,只要它肆意地生长,只要它醒目地包围双唇,它的表音性就一目了然,它象征着男性的孔武有力。这种表音也是全然、非常简单和明确的,它无须破解、勘查、区分、探究。胡须是透彻明亮的能指,而头发的表音则繁复得多,它具有多重意义。头发的造型也是多样的,这些不同的造型、不同的发式选择、有所不同的类别,都立体式地扩展着头发的意义。而胡须的形式单调得多,它的空间,它繁殖的地盘,它活动的区域,都是有限的。胡须局限于一小块面积,在数量上也无法与头发媲美,它的长度受到了严格控制,胡须一旦过长,就避免出现了嘴和鼻子的正常活动。最终,胡须的自由度和可塑性是有限的,它没有占有一个能够腾挪施展的空间,它的表现力因而大打折扣。它所受到的关注和关爱,它所唤起的启发,它所蕴含的意义,它所支撑的商业,较之头发而言,都是微不足道的和不足挂齿的。

发廊中的可写性

我们可以认同地说道,头发是人身上最不具可塑性的东西,也是最具象征性和表现性的东西。如果我们否认身体的符号性,如果我们承认身体的阶级性,如果我们否认我们有装饰、改建身体的本能,如果我们承认我们体内有一种自恋性的美学趣味,那么,我们也不应否认,对头发的一种拜物教式的注目著迷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。在今天,在我们这个时代,这种著迷扎根于某种符号崇拜和身体崇拜,身体崇拜将这种著迷推向头发,符号崇拜则将这种著迷推向头发的造型。不过,头发显然不等同于身体,它和身体只是共存于同一个自我之中,它是身体的一个模糊能指,却是自我的一个明确所指。对于头发的迷恋,是对于身体的一个替代性迷恋;著迷身体是著迷快感,著迷头发则是著迷符号的快感、著迷象征的愉悦感。无论是对于身体的迷恋,还是对于头发的迷恋,都是对于自我及其愉悦感的著迷,也就是说,都带有早期的弗洛伊德式的神经质影子。

自我对于身体没绝对的主宰权,但对于头发有绝对的控制权。头发的快速再生性,它的植物性和麻木性,它的柔软性和辽阔性,它触手可及的暴露性和便利性,都为自我和他人对它的处置提供了客观的可能性。最重要的是,头发没有羞涩感,它只有微弱的隐私性,它的性意味几近于零,这就使头发可以作为一种中性物而被公开地合法地乃至肆意地摆弄。头发是自我的资产,它不受他者的控制。它既不受国家的掌控,也不受本能的控制。它服从自我,只不受自我的操控和控制,这种掌控是绝对的掌控。对于头发来说,自我永远是它的帝王。

夜晚街道上营业的发廊

夜晚街道上营业的发廊

这样,头发就具备无限的可用性。它是人体上唯一可以书写的文本,是自我可以听凭想象倔强地施展书写能力的空白文本。自我是头发的明确作者,而剪发工业则是头发的普遍作者,个人对于头发的书写是通过美发厅(它还有另一个暧昧的名称:发廊)来已完成的。在此,个人是主动的活蹦乱跳的言语项,美发厅则是一个秩序性的而又不失弹性的语法规则,发式正是在个人和美发厅、言语和语法的互动中产生的。也正是在此,头发开始挣脱它的植物性,开始摆脱自我的专横掌控,开始摆脱它的(半)身体性,最终进入身体之外的语境,进入生产和互相交换的工业体系,转入意识形态再生产的流程。头发作为一个身体能指不可自制地闯进纷乱的社会中。头发,在其所指的框架里,已是负荷累累。

发廊是社会接纳头发的首要一站,它是环绕头发创建一起的一个庞大的加工业。发廊业是个彻头彻尾的形式主义产业,是个空心产业,是个符号产业,它不产出、不电子货币、不累积、不带来异化、不产生效用;它只是一种数量上的修修补补,它遵循的只是一种除法,它是种外在的、美学的和象征物交换的生产,是个无用产业。但是,它和美容院并不完全等同于,美容院也是美学式的,但它是一种化妆,它是对于身体的一种轻度的包覆,是一种改进式的遮遮掩掩。美容是一种身体骗局,是对身体的一种思辨书写;发廊则不是包覆性的,也不是欺诈性的,它是对于头发的一种细致重写,是一种事实性的定形,它对头发直接施暴。而美容不是对于身体的实质性改造,它只是对身体展开一种外在装修。发廊可以对头发展开切割成,美容院不能对身体进行舞弊;发廊的主要器具是冷漠而又锐利的刀剪,它毅然决然,对头发实施一种除法裁剪。美容院的道具则是化学药品,它柔和细心,它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关爱,它慢慢地,以无比的谨慎和冷静对身体的缺陷进行试探性的掩盖。

发廊这个多余的形式主义工业沾染上了一种无可推给的意识形态。对于发廊的自由选择就是对于意识形态的选择,对于发型的自由选择也是对于意识形态的选择。发廊是一种美学工业,它具有操纵性,正是在此,个人的选择性和创造性遇上了挫折,或者说,主体性碰上了结构。发廊是一个有序化和结构性的生产组织,它有巨大的消化力和毁灭力。发廊中的裁剪具有双重的结构意义,它既是对头发的剪裁,也是一种意识形态的组织的剪裁,一种生活结构的裁剪。发廊是模式化和类型化的,发式正是成形于发廊。如果说,一种模式、一种类型代表一种生活结构和一种意识形态的话,那么,发廊最终成为时尚或者反时尚、革命或者反革命的策源地之一。头发正是在发廊中使身体和社会联结一起,美学和政治在发廊中挂钩了。

染发时代

于是,头发表现出有某种微妙的阶级性。那些有规律性地频繁地走出发廊剪发的人,那些仅仅是去剃头的人,那些剃头是为了让自己保持精神劲儿和体面的人,那些不必理发师费心地木村衣饰并一看就告诉怎样着刀的人,那些剪成完头之后从发廊出来很快就同大街上的人浑然一体的人,永远是这个时代的主流,永远是大众。频密地剪发是为了稳健和稳定,为了有助于。适度的头发是主流趣味,它被赋予一种自然性,一种标准性,一种恰当性。头发被遮荫、被整理、被容许长度,如果我们关上历史之书,对历史稍稍地一瞥的话,不会找到这些务实的理性不道德在最初却具有一种革命性,但这种革命渐渐失去了对象,这种革命性大规模地成功,最终,它慢慢地积淀为常识和标准。这种革命性荡然无存,它沦为务实和主流的记号,成为秩序、纪律、规范乃至礼仪的记号,它被视作整洁的、模范的和有必要遵循的,它被划入社会的主流结构之中,最终,它是诱导革命的。头发的百年历史,恰恰是革命性退化为反革命性的历史。一种规范发式,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美学主流,也是意识形态主流。这种选择既是无意的,也是有意的。对于某些体面阶层来说,剪发既要遵循自然性,还要遵循修饰性;不仅仅是剪发,还要艺术地剪发;不仅仅要遵循习惯,还要遵循美学。这样一种剪发,是一种具体的有意识的充满著革新期待的剃头,因而也是一种无意的剪发。而另一些为数甚众的人,他们被一种盲目的自然性所控制,被一种习惯性的神话学所控制,他们要去除头发,仅仅是因为头发溢出了习惯的边界,溢出了自然的常识,阻塞了周围人的视野承受能力。正是这种习惯性的神话学,决定着他们的发式自由选择,对于他们来说,剪发是一种规训反抗下的本能,他们的头发主要受制于规范,而不受制于美学。

适度而务实的头发神话学一旦获得了社会主导性,另一些发式当然就被视为异端的、反主流的、非道德的,总之,就是不自然的。这些不自然的发式大多是故意的、有目的性的,因此,它们代表着一种策略性的政治自由选择、美学选择和生活选择。

《身体、空间与后现代性》,汪民安 著,南京大学出版社·守望者,2021

光头被认为是最不自然的,因为它去除了一切自然生长出来的头发,它是彻头彻尾的反自然。如果说,头发具备生命力的话,光头就是对生命力的助长,是连根拔起式的摧残。光头因此具有某种暴力性,某种撕毁一切的狠劲。光头将脑袋和盘托出,使头部无所遮掩,使头部暴露出其实体形象,而头部通常被认为是秘密的发端处,是精神和隐私的策源地,是必须覆盖面积和掩饰的矿藏。现在,这一隐秘性的精神策源地被公然地曝光,被显眼地张扬,这当然就透漏出有勇气和霸气,透露出蔑视感和刻薄感,透露出冒险性和气概,最终,这种白晃晃的、球形的、光秃秃的脑袋表现出有的是苍生殉难的悲剧感。

不过,光头很容易滑向喜剧。如果没为霸气所承托,如果没刻薄与它相辅相成,光头上演的就是滑稽剧了。将大脑赤裸裸地暴露出来,如果不是表达勇气,就不能是传达调侃式的笑料。霸气凌驾于自然性之上,滑稽则无奈于自然性之下。光头如果不是战列舰的狠劲的象征物,就是一个不受欺负的被嘲笑的玩偶对象。大脑,如果丧失了头发,就丧失了它的合法性和理性,失去了它的内涵和定义,最终,失去的是它的自然性。就此而言,头发和日常意义上的大脑,和自然性的大脑是无以拆分的,头发是大脑的结构要素。剔除了头发的光头,在悲剧和喜剧、崇高和诙谐、英雄和小丑之中,必择其一。

男人的长发处在与光头相对的另一个极点上。它被瞩目同样是因为它的反标准性和鼓吹自然性。不过,长发的表音比光头要复杂得多。光头与美、与形式无关,光头只与意义有关。长发既是形式的、美学的,也可能是意识形态的。男人的长发不仅仅遮盖了脑袋,还遮住了脸、耳朵和脖子,长发是瀑布式地下垂的,正是这种长度、这种弯曲带给的柔软性和飘逸性,这种下垂对于头部的掩饰性,使男性性别显得模糊起来,因为长发通常被视作女人的记号和专利,头发在此标记着性别身份。长发的柔软性和别致性,以及它弯曲式的低回,最终体现出的是一种默默的母性。对男人来说,长发意味着对男性和女性的自然性的挑战,对性别身份的挑战,最终是对社会惯例的挑战,从哲学上而言,是对分类学和本质主义的挑战。长发实践中着的是解构主义式的重复与差异。

长发不像光头那样极端和毅然决然,虽然它也溢出了自然性的限度。这既是由于它所特有的母性,也是因为它过多地支撑了形式主义意味。长发还常常是一种饰物,一种剩下的和过量的符号补语,它有可能是作为纯粹的饰品,作为一种空洞的形式装束而经常出现的,也就是说,它有可能剔除了任何政治性和身份性的教义。在此,长发属于修辞学,它等同于化妆,它是身体形式的一个符号修编。光头是对自然性和标准性实行减法,长发则是其加法。减法是一种了折断,是一种无退路的凛然决择;而特法则可以回旋,它有余地,可以伸缩,它慢慢地在时间之流中积累,因此是趋向的、过渡性的和无限延后的。就此而言,光头是保守和脾气的,长发则是策略性和深思熟虑的;光头是革命性的,长发是改进式的;光头瞬间而出,它无法立即返回自然状态,而长发则是缓慢而成,它可以瞬间回到自然状态。如果说对自然性的背离是一种风险的话,光头的赌注超过了长发。

选择光头和长发的人群并不一定是某个抵抗类型的人群,光头和长发本身具备一种少数性和他者性,但是,剃光头者或拔长发者并不一定具备危险性,就像那些维持自然性发型的人并不一定是安全的一样。光头和长发,以及其他所有的发式最终都有可能是一种艺术道具,它们都可能是一种欺骗式的神话学,都有可能是身份假象和性情诈骗,因为头发毕竟没有心跳,而只有物质、形式,以及玩耍。如果说光头和长发是一种有可能的骗局,那么,染发则是一种行径的骗局。

染发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美学瘟疫,它以一种快速繁殖的形式在都市中爆炸般地传播出去。光头和长发如果带有某种激进性的话,衣著则是纯粹的时尚;光头和长发如果说有一种悲剧式的凝重感觉,染发则带有一种滑稽式的高傲感觉;光头和长发如果体现了某种决心和倔强,染发则更多是一种仿效盲从;光头和长发如果是内在世界的表征,衣著则主要是外在形象的改观。

《身体、空间与后现代性》,汪民安 著,南京大学出版社·守望者,2021

《身体、空间与后现代性》,汪民安 著,南京大学出版社·守望者,2021

长发奠基于平稳的神话学,衣著则屈从于变化的神话学。长发似乎是相同的、充满惰性的形象,衣著则是突变的、无常性的、不稳定的形象。正是这样,衣著丧失了其严肃性,而取得了好奇性和新鲜性。就头发而言,长发作用于其内在结构,染发则起到于其外在形式。染发不转变形状,只转变颜色,染发遵循的是表面哲学,它不探及深度,不探及冲突,不探及政治。长发具有焦虑性、冲突性、暴力性和决裂性,最终带有历史感和深度性,染发则充斥着戏剧性和玩耍感觉。长发盛行于某种具备成熟期价值观的群体中,它与嚎叫、摇滚、麻醉及革命伴;衣著则风行于少年群体之中,街头的流行乐是它恰如其分的演奏。如果说长发是现代主义的,染发就是后现代主义的。头发颜色有种族学和生物学基础,它是种族记号,因而也是文化和历史记号。如果说我们曾经为我们的黑发而抒情,而歌唱,而倍感骄傲的话,那么染发则是对这种抒情的无声嘲笑,它无所顾忌地为难了我们的历史情怀,它是对这些记号的轻浮甩弃,是对文化和历史的甩弃。如果说长发和现实有潜在的冲突的话,染发则和历史具有决然的脱落。衣著同现实没冲突,相反,它是我们的现实、我们这个时代的症候。我们的时代正是在满街的黄头发中,表达出它的飘逸、它的瞬间性、它的能指愉悦感和它的盲目的群众心理学。衣著,洋溢着现时代的快乐,它是现时代五颜六色的协奏曲。它伴着着起伏不定、来路不明的各种嘈杂声音。衣著时代,不是一个保守的派对的时代,而是轻浮的玩耍的时代。染发充斥着混杂性,这既是日常生活的夹杂,是没目标和焦点的混杂,也是一种种族想象式的混杂,是发色和肤色的一种拼贴式的夹杂。正是衣著的这种混杂性,传达了我们这个时代的西方想象,传达了我们的时代的全球化想象。

同光头和长发一样,衣著也具有一种反自然性,它试图转变头发的原初色彩,但是,有真正的自然状态的头发吗?不俗,确实存在一种头发的自然性,但这种自然性不是存在于那些务实而理性的普通民众中,不是存在于匆匆忙忙的人群中,也不不存在于少数派的另类中,不存在于高楼大厦的温馨家庭中。这种自然性只存在于任何发廊、任何符号工业之外,不存在于任何剪刀、肥皂和护发素之外,它只存在于城市的灰暗角落、地下通道,以及垃圾堆旁。正是这些都市的流浪汉,这些无家可归的乞丐和精神分裂者,保持了头发的本性,在此,头发和器官一样从不展开外在修改。自然而然的蓬头垢面却沦为这个时代的倒影。

(本文选摘自《身体、空间与后现代性》一书,澎湃新闻经出版社授权刊登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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